Juliet & Jonathan
Juliet
小時候我都會跟著哥哥去他的英文補習班,但因為我當時還太小,不能參加任何班級,所以我就只能坐在櫃檯前面的椅子等他下課。
不知怎麼地,我等著等著,就慢慢跟櫃台的短髮姐姐變得越來越熟,默默地我就變成櫃檯裡的人了。
那個姐姐叫做 Juliet,印象中她好像是馬來西亞人,但小時候好像都不會特別注意這些小細節,我只記得每次我都很期待找她玩。
自從可以坐進櫃臺之後,7、8 歲的我就有種小小的優越感,彷彿我也是在那裡工作的小員工。Juliet 會教我如何影印,跟我介紹好多櫃檯的小規定,還會帶可愛的小東西給我。
我記得我那時候最愛玩櫃檯裡那台電動的削鉛筆機,小小的我只覺得「太神奇了,把鉛筆放進去兩秒鐘再拿出來,就削好了!」,於是我常常就在櫃檯裡削鉛筆。
我印象很深刻的還有一件事。當時手機是個酷東西,不是每個人都有。所以當我拿到一支空機,我就很興奮地拿去給 Juliet 看。但問題是我沒有 SIM 卡,這時 Juliet 竟然借我她的,然後叫我下禮拜再還她,我當時真是超級興奮!但是當我把手機帶去學校之後,SIM 卡竟然被同學偷走,而且她還堅持不還我。
於是我帶著抱歉的心,去找 Juliet,我媽媽也跟著去說要買一個還她,但 Juliet 笑笑地說沒關係,那沒什麼,然後依然溫柔地陪我玩,跟我聊天。
有段時間,我發現 Juliet 會偶爾消失一陣子,然後再回來的時候,她的前手臂上就會多出幾個黑黑紅紅的點點,但我也沒有問那是什麼,因為孩子的眼中看到的依然是這個溫柔風趣的大姐姐。直到有很大一段時間她都沒來,我媽媽才告訴我,她出國換腎了,但 Juliet 從來沒跟我提過。
某天,她回來了!我又開心地跑進櫃檯找她玩。但沒過多久,她又消失了。
這次,她就沒有再回來了。很久之後,我才聽說是換腎過後有排斥,她就這麼去當天使了。
我記得最後一次看到她,注意到她的皮膚變得很暗沈,手臂滿滿的都是疤,幾乎找不到位子再打針了。現在想到,還是會覺得心裡酸酸的。
我常常覺得,觀察一個大人對孩子的態度,你可以看得出很多。當時我只是個在等哥哥下課的妹妹,而 Juliet 卻把我當朋友般地照顧、相處,跟我聊天,給我新奇的小玩意兒。
二十年了,我都還記得妳,Juliet。一方面我很惋惜當時的我還太小,沒察覺什麼異樣,沒能關心到妳。但一方面我很慶幸,我可以等到多年以後再來消化與整理這樣的心情,我想這也是妳當初不跟我講的目的吧?
Every now and then I think of the time when we sat behind the counter, talking and laughing...I hope you are well, Juliet. And I just want to tell you that I remember you, always have and forever will.
Jonathan
大學的第一堂閱讀課,我手裡拿著美國脫口秀主持人 Ellen DeGeneres 的新書 Seriously... I'm Kidding,意興闌珊地等待課堂開始。Jonathan 一走進來,嘴角歪了個微笑對我說:「Ha! Love that book title! It's Ellen, eh?」
從他說出「eh?」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他是 Canadian,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。就這樣,Jonathan 變成大學很常跟我聊天的教授。
某次期末考,有一對一的口試。我到了他的辦公室,這是他給我的考題:
If there was a machine that could take you anywhere now, where would you want to go?
我當時心裡只想說,太棒了吧?期末考題就這樣?我告訴他我想回到加拿大的小鎮,跳到湖裡游泳,再看看那些美麗的森林。
Jonathan 聽完很開心,就繼續跟我聊聊他的家鄉和我待過的小鎮。
畢業後的隔年九月,我到紐約旅行。在公車上突然看到一個長得很像 Jonathan 的人走上來,我就查了一下 Jonathan 的臉書,想看看他的近況。但我按進去,他的頁面已經變成紀念的頁面了。
那還是我頭一次看到臉書有這種頁面,我心裡還不太相信,覺得應該是不同的 Jonathan 吧?但我上網一查,馬上就看到他的 obituary,然後我跟學校另外的教授詢問後,才得知他自己結束了生命。
以前在校園裡,他總是穿著很亮的顏色。粉紅色上衣配綠色短褲,愜意地走在校園。抱著一疊學生的作業,我還記得他很愛我寫的一份有關於梭羅的報告。
人的掙扎與痛苦,有時候真的能隱藏得很好。在那些亮麗的衣服和一派輕鬆的口哨聲背後,有著藍色眼睛、溫柔微笑的教授,心裡藏著多少的秘密?
我有時候在想,如果 Juliet 跟 Jonathan 能互換生命,then one could live and the other could leave, both as they wished。
但這不是一個魔法世界,所以才會充滿了這麼多的悲歡離合。
前幾天我和家人聊天時,想起了這兩位我生命中曾經出現過,但已經離開的人。我就想藉此寫一篇文章,記得這兩位天使。